张艺谋和他的老板兄弟
这注定是一部多灾多难的影片。
2003年4月,《十面埋伏》摄制组一百多号人即将启程赴乌克兰开机,“非典”突袭北京,开机时间被迫一拖4个多月,直到9月初最终成行。然后是张艺谋倾心种植的“视觉花海”变成了萋萋荒草;然后是男主角金城武受伤,女主角梅艳芳逝世;然后是乌克兰的冬天提前到来……《十面埋伏》的拍摄进程几次被迫中断,2004年1月,张艺谋在空前的精神压力下撑完最后一个镜头。
2004年7月10日,张伟平投资2000万元的《十面埋伏》首映式在首都工人体育馆举行。演出当天,一场北京市十年未遇的暴雨突然降临,市政设施几乎瘫痪。但为了一睹传说中的超豪华庆典,所有上万观众依然准时赶到,头顶瓢泼大雨,下坐冰凉板凳,为盛大而精彩的晚会激情呐喊,群情激昂。同样在暴雨中激动不已的张伟平,“从现场的热度里触摸到了票房的温度”。
一个月后,当记者来到北京新画面影业公司采访时,放映18天的《十面埋伏》国内票房已达1.5亿元,海外版权收入2亿元。董事长张伟平告诉我们,这一票房成绩是在遭遇盗版和媒体普遍负面报道的“埋伏”后取得的。
据国家电影总局公布的统计数字,稍早于《十面埋伏》在国内上映的好莱坞大片《后天》和《特洛伊》,票房收入分别为7000万元和5000万元;而在2004年上半年国产影片票房排行榜上,前50位国产影片的票房总和为1.08亿元,不敌《十面埋伏》18天的收入。
平凡的数字背后有着不平凡的故事——一个商人和一个艺术家,是以怎样的方式携手同行,实现了“中国电影产业化振兴的一次经典跨越”?
女人和友谊
1977年,19岁的张伟平从沈阳来到北京,顶替去世的母亲进入北京第四人民医院,做了一名药剂师。
药剂师一做就是10年。此后外资企业蜂拥进入中国,张伟平跳槽至西门子公司北京代表处,任商务部经理。随后他娶妻生子,呼朋唤友。与生俱来的豪放性格,令其在诸多领域人脉广泛,信息通达。
信息通达的人常常感到很痛苦,因为眼看着“海”里漂着浮财,而自己却天天在岸边喝酒。1990年张伟平终于顶不住了,他拿出因外企高薪所得的积蓄十几万,与两位朋友合资40万,扑通“下海”成立公司,做房地产。
这是一段亏钱比赚钱还难的岁月。张伟平告诉记者:“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全中国的房地产都是草寇式操作,同时绝对暴利:首先拿土地不要现金,你有一个计划书,完成一个审批手续,你的地就可以批下来;拿到土地使用证后,就可以请设计师,设计师的钱也是秋后结账;图纸一画出来,你再盖一个样板间,就可以卖楼花收钱了。”
资金像滚雪球一样滚了起来,此后张伟平还投资了诸如航空食品、医药代理一类的企业,也是不声不响稳稳当当。1993年,有钱人张伟平开始想为自己置办一点固定资产,于是拉着一个贴心贴肺的“哥们儿”陪同,来到正在卖楼花的北京阳光广场样板间看房。“哥们儿”溜达来溜达去地摇头:真正的房子肯定修不到样板间这样好,细节做不到。张伟平没顾上他的提醒,而是忙前忙后地排队交定金——瞧这盛况,说不定一个星期后就得涨价。房子买了下来,3年后,它成了两人共同的公司所在地。
这“哥们儿”就是张艺谋——当时已经因《红高粱》、《大红灯笼高高挂》、《秋菊打官司》等电影红透全世界的大陆导演。此时距他们的相识,已经4年时间。
10年后张伟平就在他买下的房子里,给记者回忆他和张艺谋是如何因女人而相识的:
那是1989年吧,那时候我是个地地道道的电影盲,在外企工作的太太却是电影迷,《红高粱》全国播映后她就成了巩俐的影迷。有娱乐圈的朋友举行家庭PARTY邀请我们参加,同时还说邀请了国内一大帮明星、导演什么的,其中包括张艺谋和巩俐。
我对电影没兴趣,不想去;据说艺谋不爱凑热闹,当时也不想去。后来我是陪太太去了,他是陪巩俐去了。两个大男人在场合上都沉默寡言,显得很不入流。吃完饭后,艺谋要提前告辞,我正好无聊就开车送他,奇怪的是我们在车上却聊得十分投机。10天之后,巩俐打来电话,请我和太太到他们家打麻将。
交往就此开始。女人拉家常,男人侃社会,“性格脾气秉性,做人做事,一聊起来就发现在一个平台上”。张艺谋话少,张伟平话多;张艺谋常有艺术家的偏执和激情,张伟平常拿些世俗生活的常态来调剂;张、巩二人在生活上都呈“白痴”状,而且行踪不定,于是在北京一有什么问题就赶紧找“伟哥”(巩俐对张伟平的称呼)。而“伟哥”总是热心热肠神通广大,让人信任和放心。
这为他们此后关于电影的合作打下了基础。
但仅有这样的基础显然并不够。多年来中国电影圈呈现的生态是,制片人和导演没有合作之前是朋友;但合作之后出现矛盾甚至成为“仇敌”的,达90%以上。导演是花钱的,制片人是给钱的;花钱的总是希望花得越多越好,给钱的希望给得越少越好——天生的角色矛盾,一个心态和细节处理不好,擦枪走火就在所难免,整部电影甚至整个公司就会砸锅。
所以更重要的是,从1989年到1995年,张伟平和张艺谋长达6年的纯粹友谊,令彼此将对方看得非常清楚——从人格上,利益上和做人做事的方式上。于是1995年至今近10年的时间,张伟平和张艺谋才有可能成为中国电影界合作时间最长,最令人眼红的“黄金拍档”。
而合作的缘起却是张艺谋的“情变”。1995年,张艺谋和巩俐拍完电影《摇啊摇,摇到外婆桥》之后,巩俐突然提出分手,并很快下嫁香港商人黄和祥。张、巩之变引起业界大哗,因为多年来张艺谋所致力打造的就是巩俐的品牌,品牌就是票房焦点。票房焦点消失了,张艺谋的电影还有市场吗?
果然,海外投资商迅速对新筹拍的《有话好好说》2600万元的投资提出异议,准备只给1000万了。张艺谋经过痛苦思考,断然和投资商解除合作协议。
此时张伟平已经是北京小有实力的房地产商,看见“老哥们儿”受委屈,拍案而起:“我投这部电影!”
张艺谋听见这个从不看电影的人说这话,吃了一惊,说:“这事你行吗?再考虑考虑吧!”
“不用考虑,我帮你。”
“那,我给你剧本看看?”
“不用,你是专家,你认为行就投。”
半个月后,张伟平说服合作伙伴,停掉一个房地产项目,将2600万元现金划到了《有话好好说》的名下。
品牌张艺谋
有钱开工顺风顺水。几个月过去,电影快拍完了,张艺谋找到张伟平:“下一步怎么办?”张伟平云里雾里:“什么下一步?资金不都到位了吗?”张艺谋大急:“电影拍完了还要发行啊!不卖出去怎么收回投资?”张伟平一拍脑袋:哦,还要发行!
《有话好好说》的发行就这样“脚踩西瓜皮”仓促一溜,毫无章法套路地开始了。尚幸张艺谋在海外市场威名赫赫,很快欧洲最大的电影公司法国高蒙的副总裁亲自飞到北京,约张伟平及太太吃饭兼谈判。
谈判很顺利,合同都几乎要敲定了;然而吃饭吃得很憋气,法国人“舍我其谁”的傲慢令张伟平食不下咽,最后终于拂袖而去。第二天,张伟平甩手就把海内外发行权给了国内一家刚刚成立的影视公司。
这家影视公司在支付了800万元国内版权费之后,就再也没有下文——因为海外市场对他们而言鞭长莫及,始终做不进去,最后时机又被耽误了。张伟平投资回收还差一大半,此刻在何去何从的问题上,却不禁踌躇起来。
根据合同,张伟平一起诉,就能拿回自己所有的投资,甚至还能赢利。然而官司一打,“张艺谋离开巩俐后的第一部电影做砸了,海外没卖出去”的新闻,一夜之间就会挤爆娱乐媒体的头条。如此一来,帮朋友岂不成了害朋友?
这当然不是张伟平的风格。他撕掉了合同和起诉书,把电影拷贝搬回家,“挂起来自己慢慢欣赏”,并私下里认为自己功德圆满了。
然而一部电影亏掉朋友1000多万,张艺谋心中的歉疚可想而知;更重要的是,谁还会在这个时候给他投资呢?张伟平一看这阵势,那不是自己还得做下去吗?如果此事成为一个长期行为,那就得好好思考一下怎么去做了。
1996年岁末,张伟平约张艺谋在北京民族饭店谈下一步计划。等待的时间,张伟平随手拿起一本杂志,看到有人写关于巩俐的文章:“……钻戒珠宝因为戴在巩俐身上而幸福发抖,宝马香车因为亲近了巩俐的肌肤而欲入博物馆。”当时巩俐之红,堪称红遍全球。然而巩俐越红,离开巩俐后的张艺谋就越不顺。张伟平突然福至心灵——我们不应该再去创某某明星的品牌了,而应该创“张艺谋”三个字的品牌。我们要让全世界都知道,张艺谋才是电影的灵魂,演员只是亮点;凡张艺谋的电影,离开了谁都可以,用谁演都能成功!
这一年,张伟平投资1000万元注册北京新画面影业公司,自任董事长,张艺谋任艺术总监。新画面影业公司宣布一年里同时投拍两部由张艺谋执导的电影:《一个都不能少》、《我的父亲母亲》,两部电影都决定一个明星不用。
张艺谋从中央戏剧学院表演系挑了一个叫章子怡的学生——唯一的表演经历就是拍了一个“京酒”的广告,而且只露了半个脸——做《我的父亲母亲》的女主角;然后去遥远的农村,选来一个完全没有表演经历的魏敏芝,做《一个都不能少》的女主角。
结果两部电影都拍出了“让人心灵震撼”的效果,在国内外引起巨大轰动,魏敏芝甚至一举获得威尼斯电影节最佳表演奖。市场效果也很好,新画面公司因此拿回了前一部电影亏掉的资金。“更重要的是,因为这两部片子,‘导演是电影的灵魂’才开始被业界公认,张艺谋的品牌才真正得以奠定。”有媒体如此评论道。
这两部片子的合作令张伟平对张艺谋有了新的认识:“他是一个完全为电影而活的人,我越来越相信他对电影的感觉和才能,国内无人可比。于是我给新画面影业公司定了一个新的使命——完全为张艺谋的电影而存在。”
合作由此进一步定型。在包括司机、秘书在内一共只有16个人的新画面公司,张艺谋具有极大的决定权,比如影片投资额大小、演员阵容的组成等等,并对每一部电影的收益拥有提成。而除导演以外的所有事情,都归张伟平打理,他甚至把两个人的分工比喻为“一个是种萝卜的,一个是卖萝卜的”。
然而“种萝卜”和“卖萝卜”的关系一直维持了近10年,张伟平认为其核心还不仅在于外在的合作结构,更在于内在的绝对信任:“艺谋是一个有强烈敬业精神和道德责任感的人,而他也会相信我是这样的人。比如在拍摄《一个都不能少》的时候,整个摄制组吃住行全部在山区,没有发票,只有白条。十几箱的白条,好比一个良心账,如果不是双方绝对的信任,稍微有一点怀疑,你看着这些白条就会像看着一堆问题。”
所谓“近朱者赤,近墨者黑”,渐渐二人从观念上也开始相互影响。比如张伟平常向张艺谋喋喋不休这样的观点:在中国做电影你一定要跟政府合作,要去发现当代中国社会的精神需求;你不能觉得你是多大的艺术家,是世界级的电影大师,就可以不顾中国的国情;美国不也有电影审查制度吗?他们宣扬的,不也是一种美国精神吗?张艺谋慢慢点头,并逐渐从一种压抑、扭曲的文化心理状态,过渡到今天明亮、舒展、民族的文化心理上来。
而张伟平说:“少一些商人味儿,多一些人性味儿,少一些做作,多一些本色,是我从张艺谋身上学到的人生最大的财富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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